变法中的方田均税法完全沿袭自郭谘当年试行的政策,严格审核田地情况,给田地定等,令税赋和负担平均,并且免除了以前会收取的例如道路、荒山等不能生产的田地的赋税。
但方田均税法的执行举措实在是太复杂,令基层官吏苦不堪言,十分疲惫。
不是人人都和王安石这样有超高的精力和高尚的精神,让那群养尊处优的官吏亲自丈量每一寸土地,严格执行王安石制定每一项细则,根本不可能。
最终方田均税法的清丈工作还是被官吏承包给“上户”,那结局就可想而知了。
利益受损的官吏厌恶王安石清丈隐田,忧国忧民的官吏忧心吏民执行均税法中的不法行为。王安石刚罢相,方田均税法就被废除。
赵暾道:“你条例制定得很细,看似面面俱到,杜绝下官敷衍了事,但你是干过基层官员的人,应当知晓越复杂的措施越难执行,仅靠一时的激情难以推行长期的政策。”
王安石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赵暾无奈:“那你……唉。”
看着赵暾无奈的神色,王安石笑了起来。
如他所想,暾弟能看懂他的献策。即使当了皇帝,暾弟也没有改变。
王安石道:“我思来想去,走过了许多地方,询问了许多有为的官员和高尚的吏人。他们都告诉我,天下早已经安定,想要制定出一个新的长期可行的田策不可能。”
他说罢,又笑了笑:“所以,我放弃了。”
赵暾眉头微皱。
他看得出来,王安石的笑容里有理想破碎的绝望。如王安石这样聪明的人,接收的信息多了,果真得出了正确的结论。
王安石问道:“陛下,我失败了,是吗?”
赵暾不语。
王安石又笑了笑,道:“可你仍旧愿意任用我。看来即使我失败了,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。”
赵暾道:“王朝总会灭亡,就象是人总会死。不能因为人会死,就不治病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放远:“我小时候,夫子曾说希望宋朝永世不灭。我当时说,一个永世不灭的王朝很恶心。不是这样的,希望就是希望。就象是所有人都知道生老病死不可避免,但仍旧会精心地照顾家中长辈,四处寻医问药,希冀将他的死亡延后。”
王安石笑着叹息道:“还有这样的事?范公没有责备你?”
赵暾摇头:“夫子总是溺爱我,即使我说过再过分的话,做过再过分的事,他从来不责备我。”
王安石想,大概就是范公这样的溺爱,才让陛下肯为大宋尽心尽力。
他听得出来,陛下仍旧对大宋没有多少归属感,更对皇位所带来的责任很是疲惫。
陛下在乎的,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一个个具体的人。陛下守护大宋,是因为他在乎的人在乎大宋。我也会是其中之一吗?
王安石道:“是啊,我放弃寻找一个可以长期执行的政策了,放弃治愈病人了。”
赵暾眼眸一闪。
他垂下头,再次细读王安石所写的政策,眉头拧得更紧。
半晌,他抬起头,对那微笑似乎挂在了脸上的王安石道:“你这设计,就是只准备用一次。”
王安石道:“如果我活得够长,陛下也活得够长,也可能不止用一次。十年……不,二十年清丈一次,足以让下一代守成之君在废掉所有新政、无为而治时,令大宋进入盛世。”
赵暾深呼吸:“你这次制定新政,是以新政失败为目的?”
王安石摇头,“不是目的,而是预期。陛下,我相信朝中有你,有我。在你我都活着的时候,新政绝不会失败。”
赵暾手指轻敲桌面,皱眉沉思。
如果以短期政策来看待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,确实可行。
虽然执行田策的乃是地方官吏,但初次清丈田地,赵暾会从中央派出官员,监督各路方田均税法的执行。
原本历史中,宋神宗时的方田均税法持续了十几年,最初也是成功的。
只是后来,以封建王朝烂到极致的基层控制,复杂的阶梯收税难以长期执行,只得废除。但哪怕废除了,也有清丈隐田的效果。在王安石罢相,宋神宗实质性地废除方田均税法的时候,全国已经完成了近一半的田地清丈。
赵暾熟知历史,知道哪些人可用,自信肯定比宋神宗做得更好。王安石、章惇等友人也会全力支持他,不在意全国跋涉的辛苦。他一定能顶住压力,完成全国主要产粮区的隐田清丈。
知道王安石没有以长期改革为目标后,赵暾再看王安石此次新田赋,就明白了王安石政策设计的用意。
新策中比原本历史中更复杂的部分,是清丈和定等的部分;而清丈和定等之后,收税倒是简单了,与旧税制基本持平,有些地方还更简洁。
这样的政策,不仅耗费巨额人力,收效其实也不怎么样。
以宋朝如今的吏治,别说什么二十年再丈量一次,恐怕不出

